美术观察|中国吉祥图像及其“文,图,语音”对应关系! 内容摘要:本文对中国艺术史上的“吉祥图像”进行了历史性检索和思考,通过新的材料和一些以前不被注意的材料,以吉祥图像的发展史为线索,在文字文献、图像图形、语音双关三个方面进行了联系,描述了其从民间到宫廷的变化轨迹,揭示了中国吉祥图像、文字的语意与字形、语音的互相转换关系,并对这种联系的逻辑合理性进行了反思。 关键词:吉祥图像 “文 - 图 - 语音”关系 谐音图像 《历代帝王图》 文字及文献绝不是我们理解历史和文明的唯一平台,图像与文字一道为人类文明的两大载体。图像、文字、符号一起构成了中华艺术的“表意 - 叙事 - 装饰”综合性体系。其中的吉祥图像是一个极有特色的系统,无论是宫廷艺术、宗教艺术、民俗艺术还是文人艺术,都大量使用了吉祥图像(本文使用的“吉祥图像”概念,包括禳凶祈福、寓意象征、祥瑞各个范畴)。图必有意,意必吉祥。期盼吉祥,是人们普遍的意愿。通过图像的形式表现这种意愿,是中国艺术图谱里极具特色的一大类图像。在汉代以来逾两千年的艺术史中,我们可以找出一条连续的线索:从早期的“辟邪禳凶”到“祈福吉祥”,再到“语意 - 语音 - 图形 - 字形”结合,形成了中国艺术的一大特色。1481年,当艺术家达·芬奇等人在意大利开始掀起文艺复兴运动高潮的时候,明代皇帝(也是画家)朱见深继承了他爷爷(宣帝朱瞻基)的艺术遗产,在紫禁城画了一幅《百事如意图》,其图像与语音的转换巧妙地表达了中国人普遍的吉祥祈福观念,此后这种谐音图像方式逐渐扩展为全民虔诚而严肃的图像游戏,使得中国艺术呈现出与西方全然不同的“国家颜色”。 学界对中国吉祥图像的收集、分析与研究,已经有许多成果,主要针对工艺美术设计、民俗学和民间美术(如年画)领域。【1】以下从不同视点谈谈它的产生、演变与发展,以及对这种现象研究的反思。最后重点探讨吉祥图像的“文 - 图 - 语音”对应关系。 一、溯源:图像的神奇力量 图 1ˉ 敦煌出土《瑞应图》画卷之河图洛书 ˉ 唐 ˉ 法国吉美博物馆 “河图”“洛书”是华夏文明最古老的传说源头。现存早期的河图洛书图像见于敦煌魏晋时期墓室砖画(1991年发掘佛爷庙墓群)和敦煌藏经洞出土唐代绘画(图 1)。《易·系辞上》说:“是故,天生神物,圣人则之;天地变化,圣人效之;天垂象,见吉凶,圣人象之;河出图,洛出书,圣人则之。”【2】这个圣人就是伏羲。传说伏羲氏时,龙马负之于身,神龟列之于背。有龙马从黄河出现,背负“河图”:“河图,河中龙马负图,伏羲时出,皆圣王之瑞也。”【3】伏羲根据这种“图”“书”画成八卦,后来周文王又依据伏羲八卦研究成文王八卦和六十四卦,并分别写了卦辞。另外,《宋书·符瑞志》载:“舜乃设坛于河,依尧故事。至于下昃,荣光休气至,黄龙负《图》,长三十二尺,广九尺,出于坛畔,赤文绿错,其文言当禅禹。”【4】这个故事一直到清代皇室还在不断讲述,以表述对中华文明的认同与融入。来自关外的清朝统治者不把自己当外人,在艺术作品中表现有神龟从洛水出现,背负“洛书”(图 2)。再说说“吉”“祥”的字义,主要有两个层面的意思,禳凶祈福,预示未来。“吉,无不利。”【5】“吉,善也。”“善,吉也。”“吉,实也,有善实也。”“祥,福也。”【6】“祥,善也,吉凶之先见也。”【7】“吉者,福善之事。祥者,嘉庆之征。”【8】东汉王充在《论衡》中说:“王者以天下为家。家人将有吉凶之事,而吉凶之兆豫见于人。知者占之,则知吉凶将至,非吉凶之物有知,故为吉凶之人来也。犹蓍龟之有兆数矣。龟兆蓍数,常有吉凶,吉人卜筮与吉相遇,凶人与凶相逢,非蓍龟神灵,知人吉凶,出兆见数以告之也。虚居卜筮,前无过客,犹得吉凶。然则天地之间,常有吉凶,吉凶之物来至,自当与吉凶之人相逢遇矣。或言天使之所为也。”【9】 图 2ˉ 粉彩龙马负图瓷板 ˉ 清 ˉ 故宫博物院 汉代及早先的图像使用,更多是出自辟邪和禳凶的目的。追溯原始巫术,最早便是为了提前预知并避免“凶”的出现。除凶辟邪的图像,诸如楚墓中大量出现的“镇墓兽”,汉代洛阳墓室壁画的辟邪兽面和武士图像等;又如汉代铜镜的图像和铭文,流行有青龙白虎图像,铭文常见“左龙右虎辟不羊(祥)”句【10】,“羊”“祥”为通假字。古人首先是要驱除不祥,其后才是祈求福气。图像祈福的功能主要是通过被赋予的祥瑞图像(物件)象征联想以产生实际的效果。早些时候的祥瑞图像,如使用羊的图像(或浮雕),“羊”通“祥”字,同音转换,即兼具祥瑞和辟邪的双重功能。实例如洛阳烧沟汉墓壁画、洛阳八里屯汉墓的浮雕羊头(图 3,藏于美国波士顿美术馆)。“羊”的图像具有双重身份:祥、辟邪。吉祥之意亦如前述。其驱辟阴贼恶魅之意,如《杂五行书》所述:“悬羊头门上,除盗贼。”【11】墓室中间安排有立体的羊头,应有“除盗贼”、护墓主之意。 图 3ˉ 洛阳汉墓出土的浮雕羊头ˉ 美国波士顿美术馆 或许正是羊图像具有的这种双重功能,使得这类图像兼有、衔接了禳凶与祈福的含义。东汉时期祥瑞图像大增,与“王者”的“天命”结合,是“天”意、“仁”“圣”的预兆与图像感通方式。东汉王充在《论衡》中说:“王者受富贵之命,故其动出,见吉祥异物,见则谓之瑞……且凤皇、骐何以为太平之象?凤皇、骐 ,仁圣之禽也,仁圣之物至,天下将为仁圣之行矣。”【12】东汉普遍出现的“瑞应图”集中体现了社会的认同,只要王者符合天命,天就会降下祥瑞物象,以稀有的视觉方式显示祥瑞之兆。其集中体现为异兽瑞禽的出现,如山东嘉祥武氏祠家族墓地,祠堂顶部刻有大量瑞兽图像,大多与后来《晋书》所描写的相符。典型一例,如东汉灵帝建宁四年(171年)甘肃成县摩崖碑刻,为武都太守李翕的颂碑,碑额右下方刻有黄龙、白鹿、连理树、嘉禾、甘露,即“五瑞图”,各有榜题。树旁有一人作承接露水状,题“承露人”。左侧有一段题记:“君昔在黾池,修崤嵚之道,德治精通,致黄龙白鹿之瑞,故图画其像。”【13】 早年有法国沙畹发表的图片,效果清晰(图4)。又如麒麟形象,本是一个想象中的瑞兽,汉代始见,但明代由郑和下西洋从孟加拉国带回来真实的长颈鹿,却被认为是麒麟现身。沈度所绘的写实长颈鹿题名为《麒麟图》,寻找和对应了一个古老的文化概念。该图后来被反复临摹,存世多件。再说一个著名画家的典故,即东晋顾恺之利用图像的神奇传说。顾恺之曾经喜欢邻家一个女子而不得,便利用图像的魔力征服了女子。据《晋书》载:“顾恺之……尤善丹青,图写特妙,谢安深重之,以为有苍生以来未之有也……尝悦一邻女,挑之弗从,乃图其形于壁,以棘针钉其心,女遂患心痛。恺之因致其情,女从之,遂密去针而愈。”【14】 文中称,顾恺之将女子的形象图绘于墙壁之上,用钉子钉其心脏,“女遂患心痛”,顾“去针而愈”。可知图像与现实被赋予内在的对应关系,图像是有生命的表征,可以显灵。其实更早在商代已经普遍使用灼烧牛骨等来占卜吉凶之兆,进行重大事项之前都要观察卜骨的图案纹理以询问天意,天通过图像纹理来将吉凶告于世人。明代仇英的《清明上河图》上有一系列不同的类似场景,有“灼龟”“面相”“周易占卜”“选日合婚”等活动(图 5)。 图 4ˉ 汉代黄龙白鹿木连理图局部 ˉ 甘肃成县摩崖碑刻 图 5ˉ《清明上河图》局部“灼龟”ˉ 仇英 ˉ 明 ˉ 辽宁省博物馆 二、吉祥图像的主要类型 在数千年的文化史长河中,中国人在吉祥图像中以动物、植物、神话人物和图案符号等多种元素,运用象征、会意、转形、谐音等不同手法,将抽象的观念与美好愿望转化为生动具体的视觉形式,表达了中国人普遍的思想、信仰和审美情趣。流行的吉祥图像大体可以归纳为以下五十余种:松鹤延年、喜上眉梢、三星高照、鹤鹿回春、福寿齐眉、福至心灵、麻姑献寿、福禄寿喜、喜报三元、长命富贵、五福捧寿、教子成名、万象升平、福寿三多、流云百福、三多九如、岁岁平安、福在眼前、寿比南山、平安如意、年年有余、一路平安、福从天降、事事如意、诸事遂心、马上封侯、必定如意、太师少师、八仙过海、群仙祝寿、二龙戏珠、鱼龙变化、岁寒三友、平升三级、四海升平、流传百子、八宝(分佛道两类)、官上加官、麒麟图、四艺图、博古图、五世同堂、英雄、天女散花、踏雪寻梅、龟鹤同龄、耄耋图、送子观音、十八罗汉、平安气象、指日高升、翎顶辉煌、君子之交、一琴一鹤、家家得利、羲之爱鹅……【15】 三、皇帝:吉祥图像的主要推手 图 6ˉ 明孝宗朱祐樘坐像轴(在位 1488-1505)ˉ 台北故宫博物院 吉祥图像虽然以不同的方式一直普遍存在于民间文化之中,但是明代开始呈现突然蔓延昌盛之势。我认为,明代皇帝是推广吉祥图像的主要推手。我们比较明代前期五幅明代皇帝御容:明成祖、明宣宗、明英宗、明宪宗、明孝宗。从五幅御容图像来看,他们对于祥瑞图像的喜好呈现增长趋势。从前往后,五位皇帝的御容(皇袍)图像渐次增多,前两位皇帝的服饰图像尤为简要,到了明英宗以后,服饰上的图像逐渐变多、突出,主要是十二章纹,又称十二章,是中国帝制时代的服饰等级标志(图 6)。十二种纹饰分别为日、月、星辰、群山、龙、华虫(有时候分花和鸟两个章)、宗彝(南宋以前就是一只老虎和一只猴子)、藻、火、粉米(晋朝以前是粉和米两个章)、黼、黻,通称“十二章”,实际上“十六章”。绘绣有龙纹的九章礼服称为“衮服”。 日、月、星辰,取其照临之意;山,取其稳重、镇定之意;龙,取其神异、变幻之意;华虫,美丽花朵和虫羽毛五色,取其有文彩之意;宗彝,取供奉、孝养之意;藻,取其洁净之意;火,取其明亮之意;粉米,取粉和米有所养之意;黼,取割断、果断之意;黻,取其辨别、明察、背恶向善之意。据说十二章纹的起源可追溯到尧舜时期,到了周公旦制定《周礼》时,规定以日、月、星辰三章画于旗帜,衣服上只保留九章纹,以龙为首章而称为“龙衮”。后来秦始皇登基,废除十二章纹制度,祭祀礼服一律为纯黑,称为“袀玄”。直到东汉才再度恢复十二章纹。此后成为历代帝王的服章制度。不过图像实物显示,唐代帝王图像只出现了十二章的部分纹样,有日月、龙虎、华虫、山。实例如敦煌莫高窟 220窟、103窟等窟的壁画,如传为阎立本的《历代帝王图》(美国波士顿美术馆藏),如近年西安出土“大唐皇帝皇后立佛经幢构件”上的白描图^ 。明代是十二章的完整表达时期,如《明孝宗坐像轴》,皇袍几乎成了国家吉祥图像的“广告牌”。 四、寓意与象征 图 7ˉ 有八仙图像的清代乾隆年间青花葫芦瓶 ˉ 故宫博物院 宋代《宣和画谱》花鸟叙论:“所以绘事之妙,多寓兴于此,与诗人相表里焉。故花之于牡丹、芍药,禽之于鸾凤、孔、翠必使之富贵;而松、竹、梅、菊、鸥、鹭、雁、鹜,必见之幽闲。至于鹤之轩昂,鹰隼之击搏,杨柳、梧桐之扶疏风流,乔松、古柏之岁寒磊落,展张于图绘,有以兴起人之意者,率能夺造化而移精神遐想,若登临览物之有得也。”【17】这段话在中国历史上首次明确阐述了花鸟画的文化意义。通过花鸟画的寓意,产生观看的精神性联想。宋徽宗常常以诗文配图的形式引导这种联系。如他的《芙蓉锦鸡图》(锦鸡“已知全五德,安逸胜凫鸥”,用鸡的五德来指涉人的品德)、《瑞鹤图》,图像、图赞、诗书构成一个综合表意系统。元代倪瓒画有《六君子图》,黄公望在题赞中描述此六棵树木比喻着君子的品行,把文人的价值观比附在树木图像上,以树代人。画中有松、柏、樟、楠、槐、榆六树,黄公望题赞:“远望云山隔秋水,近看古木拥坡陁。居然相对六君子,正直特立无偏颇。大痴赞,云林画。” 郑板桥喜爱画竹子、兰花、石头,他自称所画之物为“四时不谢之兰,百节长青之竹,万古不移之石,千秋不变之人”,送给“千秋不变之人”。【18】如现藏南京博物院的《甘谷菊泉图》,他题跋:“兰竹芳馨不等闲,同根并蒂好相攀。百年兄弟开怀抱,莫谓分居彼此山。”清代张若霭奉乾隆之命画《五君子图》,松、柏、梅、兰、石,根据画后的乾隆跋文来看,这些图像象征君子品行。明代以来的“八仙”与“暗八仙”图案,以物代人——八仙各自有一“法宝”,如吕洞宾的剑、何仙姑的“荷”等(图 7)。图像的意义成了一种精神符号,成了文化观念的一种符号表述系统。明清官服的“补子”,又称胸背,简称补,是位于胸前和背后的方形装饰织物,为明清官服饰制度的一个重要特征。其各有瑞兽禽鸟,每一位官员均身着这些吉祥图像,饰以禽兽纹样来区分官员等级。 据《明史》,洪武二十四年(1391年)定补子图案:“公、侯、驸马、伯服,绣麒麟、白泽。文官一品仙鹤,二品锦鸡,三品孔雀,四品云雁,五品白鹇,六品鹭鸶,七品 ,八品黄鹂,九品鹌鹑;杂职练鹊;风宪官獬廌。武官一品、二品狮子,三品、四品虎豹,五品熊罴,六品、七品彪,八品犀牛,九品海马。”【19】清代图案各品级略有区别,大同小异。我们可以想见,紫禁城百官聚集,每人胸前背后背负着漂亮的方形图案,各不相同(图 8),这些图案似乎在明白告知天下“我是厅长”“我是部长”。简直就是吉祥百图的“活体展览会”。实例如多幅《万国来朝图轴》(分别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和台北故宫博物院)。 图 8ˉ 一品官员仙鹤补子 ˉ 清ˉ 清华大学博物馆 五、文字的妙用 图 9ˉ 祝寿图局部 ˉ 张凯等三人合作ˉ1883 年 ˉ 故宫博物院 文字的字形有时被赋予特殊的意义。人们把字写出来,再和某些吉祥寓意巧妙地吻合。如明代剔红的漆器,在故宫博物院藏“岁寒三友图圆盒”中,用松竹梅的盘曲造出“福禄寿”三个字来寄寓吉祥的意义——巧妙地把“福禄寿”三字与“岁寒三友”图像结合起来。又如藏于德国林顿博物馆的明嘉靖漆箱子,利用松树图像来造“寿”字。清光绪年间,张凯等作《祝寿图》,“寿”字中间布满了神仙和仙境图像(图 9)。另一种方式是文字笔画重合的妙用,如清代的年画有“黄金万两”,以叠加笔画的方式造字符。还有《康熙南巡图》第十二卷,运河岸边迎接皇帝的人群摆成了“天子万年”四字,似乎可称作“行为艺术”的鼻祖。当代艺术家的作品也利用了这种方式,如谷文达 2016 年在深圳平安金融中心进行大型行为艺术,其中广告的字符,利用文字笔画重叠表现了“青山绿水、平安未来”(图 10)。 图 10ˉ 青山绿水平安未来ˉ 谷文达 ˉ 网络图片 六、图形的妙用 图 11ˉ 一团和气图 ˉ 朱见深 ˉ 明ˉ 故宫博物院 通过图像形式的巧合来表现吉祥,如宋徽宗《祥龙石图》,以太湖石外形形似腾龙,故命名为“祥龙石”,石头中间还写有“祥龙”二字,并在画后用长篇图赞来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。元代永乐宫三清殿壁画的仙女手上的“牛头形贡石”,牛形引申为“牺牲”。抽象与具象之间也可巧妙地联想与转换。明宪宗朱见深成化元年的《一团和气图》(图11),把儒、释、道三家重叠在同一个图像中,即分即合,初看一人,细看三人,并作《御制一团和气图赞》,对图像进行解释,并征引白莲社《三笑图》的典故,将图像的意义追溯到“虎溪三笑”的典故。寓意儒、释、道看似三家实为一体。其后衍生出类似形式的民间年画《一团和气》,但原初的图像重合之意被遗忘,只有简单的一个人形。图像在发展中其原初图像影响慢慢淡化,但还是保留了一团和气的“团”之寓意。 七、“图像 - 语言”对应系统 图 12ˉ 衔绶铜镜 ˉ 唐 ˉ 洛阳博物馆藏 关于语言的“双关”性研究,早已引起一些学人关注。【20】但“语言 - 语音 - 图像”关系的研究似乎着墨不多。“图像谐音”,即“图像 - 语言”对应系统,是明清吉祥图像的一种主要方式,最早可追溯到战国至汉代的玉器名称,如“环”与“还”“玦”与“决”(裂)的谐音转换。《荀子》:“聘人以珪,问士以璧,召人以瑗,绝人以玦,反绝以环。”杨倞注:“古者臣有罪,待放于境,三年不敢去。与之环,则还;与之玦,则绝;皆所以见意也。”【21】不过这似乎限于实物与语音对应,未见转换为图像。文字表述最明确的一例,有盛唐玄宗时期宰相张说提议制作“千秋镜”的记载。张说脾气暴躁,与同僚关系不睦,屡次被贬,他曾在一首诗中写道:“川途倐忽间,风景依如昨。湘浦未赐环,荆门犹主诺。何时与美人,载酒游宛洛。”【22】 “湘浦未赐环”即是盼望还朝回京的愿望。张说曾先为右丞相,又任左丞相。八月初五本是玄宗的生日,张说等人提议设为“千秋节”(后为中秋节),全国放假,君臣互赠贺礼,《唐会要》载:“(开元十七年)右丞相张说等上表,请以是日为千秋节,着之甲令,布于天下,咸令休假。群臣当以是日进万寿酒;王公戚里进金镜绶带,士庶以丝结承露囊,更相遗问。”【23】 其中千秋镜就是一种主要贺礼。其中一种较为常见的千秋镜图像是双鸾衔绶,通过“衔绶”来谐音表示“献寿”(图12),通过长长的绶带来暗示皇帝长寿。张说《奉和圣制赐王公千秋镜应制》:“宝镜颁神节,凝规写圣情。千秋题作字,长寿带为名。月向天边下,花从日里生。不承悬象意,谁辨照心明。”【24】张悦在这首写给唐玄宗的诗中注释道“以长绶为带,取长寿之义”。长绶即长寿。这种“物 - 图 - 音”的对应系统还见于唐代其他文献记载,如张佑《团扇郎》团扇——团圆;杜甫《古柏行》老柏——怀才不遇(“古来材大难为用”)。 宋代“双叠胜”(头饰)称作“二胜环”,谐音“二圣还”,暗指对宋徽宗、宋钦宗二帝南返的期望。明宪宗画《岁朝佳兆图》自题“柏柿如意”——钟馗手持的如意、小鬼所捧的“柏树枝叶”“柿子”,表示“百事如意”(图13)。乾隆《岁朝图》(癸未岁)——石榴、柏树枝、如意、吉祥草两根,表示“岁岁(穗)如意”。清宫摆设“瓶鞍骑象”对应于“平安气象”。故宫在去年做了一个大型展览,展出部分清宫年画,其中有“五谷丰登”年画,画五个鼓、蜜蜂、宫灯(图14)。音图转换,不胜枚举。似乎清宫上下普及的“脑筋急转弯”游戏。 图 13ˉ 岁朝佳兆图局部 ˉ 朱见深 ˉ 明ˉ 故宫博物院 图 14ˉ 清代五谷丰登年画 ˉ 故宫博物院 前些年笔者在杭州的中国丝绸博物馆看到一件清代皇袍(图 15),其图案设计与众不同。这是一件清代皇帝吉服,如惯例,正面主要布置有五条龙,下部为山水。但在龙水之间有一组特别的设计图案(图16):一条船,船上有一巨大开口石榴,上有方鼎,鼎中插三戟,其前方有彩云,云端有一华冠和一只青铜爵。何意?鼎、戟、冠、爵、船、石榴,如果我们发声念出来,就会发现对应如下:顶级官爵传子孙(石榴象征多子)。我们似乎可以想象,当皇上穿着这件吉服出入大殿时,几乎就是考验侍臣们对图像感知能力的一张试卷。 图 15ˉ 清代皇帝吉服 ˉ 中国丝绸博物馆 图 16ˉ 清代皇帝吉服局部 ˉ 中国丝绸博物馆 八、追认还是发现 这种语音与图像对应转换系统起于何时?常常有学人将它比附于汉代图像,如画像石上有马猴,被解释为“马上封侯”。然而这有以后代文献释前世图像之嫌。【25】早先的相关文献有北齐刘昼《刘子集证》:“今野人昼见蟢子者,以为有喜乐之瑞;夜梦见雀者,以为有爵位之象。”【26】这段记载说明“蟢—喜”“雀—爵”的语音转换已经是大众常识。 明宣宗宣德四年《三羊开泰图》,画面明确写了“三阳开泰”,以三头羊表示“三阳开泰”。但是宋代也有《三羊图》册,该图却没有题字。问题就是,这幅宋画真的也表示“三阳开泰”吗?宋代人是否有“三阳开泰”与三头羊之间的关联?相似的画面还有宋代的《猫蝶图》,明代才明确引申为“耄耋图”。再说四大天王与“风调雨顺”。明代人通过四大天王的剑、琵琶、伞、蛇(蜃),谐音“风调雨顺”,实存如元代居庸关四大天王浮雕。但是我们无法确定,是元代人就将该浮雕比附为“风调雨顺”,还是后来人的重新“发现”?亦即,是我们后人过度阐释,还是重新发现了历史的隐秘?现存早先的解释出自明代杨慎(1488年—1559年)云:“今寺门金刚,风调雨润。手执剑者,风也;弹琵琶者,调也;执伞者,雨也;手拏蛇者,蜃也。蜃、润同音。”【27】明代杨慎的解释或许该有出处,只是我们不知,未能连成有效的证据链。 又如元代画家郑思肖《墨兰图》,落款时间“正月十五”,许多解释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时间的意义。众所周知,“正月十五”即元宵节,南宋孟元老著《东京梦华录》有“元宵”,开头便是“正月十五日元宵节”【28】,可知此时(郑思肖生于南宋末年)就把正月十五叫作“元宵节”。我认为其中似乎暗藏了一个激烈的政治密码:岂非“元宵”——“元消”?以暗藏画作者强烈的反元立场。此种暗语只有汉人知晓而蒙人不知。类似的新发现如宋代(及辽金)流行的《三教会棋图》,画有一僧、一道、一儒围坐弈棋,岂非“三教会(齐)”耶?【29】以寓意建设和谐文化的国策。不过谨慎地看,宋人这样说了吗?我们可能需要再仔细斟酌:是合理的追述、深度的理解还是掉进了过度想象的陷阱? 2019 年(猪年)春节期间,“诸(猪)事顺利”的图像和吉语到处流传,正是这个传统的最新版本。无论如何,吉祥图像糅合了文字、寓意、图形、语音多种因素,利用联想与转换,造就了一个文化表意的综合体系。向上对应于国家的文化政策,向下扎根于民间朴素的生活与审美诉求,巧妙且富有积极的正能量,是我们认识中国文化的一个有趣的切入窗口。吉祥图像是发挥艺术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巨大平台,历代不断扩展丰富,在满足和实现广大民众的精神需求的过程中,成为构建包含不同阶层人群文化共同体的最大公约数,和谐的文明由此伸展。 九、未完成的结尾:皇帝的蝉纹 图 17 ˉ《历代帝王图》之隋文帝杨坚 ˉ 唐 ˉ 波士顿美术馆 近日在电脑翻看往年在波士顿美术馆拍摄的一幅名作,即传为唐代阎立本作的《历代帝王图》,已有许多研究成果。【30】画面从右至左画有十三位帝王形象:前汉昭帝、汉光武帝、魏文帝曹丕、吴主孙权、蜀主刘备、晋武帝司马炎、陈宣帝陈顼、陈文帝陈蒨、陈废帝陈伯宗、陈后主陈叔宝、北周武帝宇文邕、隋文帝杨坚、隋炀帝杨广。各帝王图前均楷书榜题文字,且均有随侍,人数不等,形成全画卷相对独立的十三组人物。这些帝王的图像可以分为两种,一种带冕旒冠(7位),一种没有(6位)——虽然冕旒冠是帝王的“标配”。为何?图上有一个反复出现的细节值得注意:蝉纹。带冕旒冠的诸帝王,其冠正中都有一个蝉纹(图17)。唐代皇服应该是什么样?《旧唐书》有较为充分的描写,其冠有十二种:“唐制,天子衣服,有大裘之冕、衮冕、鷩冕、毳冕、绣冕、玄冕、通天冠、武弁、黑介帻、白纱帽、平巾帻、白帢,凡十二等。……衮冕,金饰,垂白珠十二旒,以组为缨,色如其绶,黈纩充耳,玉簪导……通天冠,加金博山,附蝉十二首,施珠翠,黑介帻,发缨翠绥,玉若犀簪导……武弁,金附蝉,平巾帻”。【31】 这十二种冠分别适用于不同场所,衮冕最正式:“诸祭祀及庙、遣上将、征还、饮至、践阼、加元服、纳后、若元日受朝,则服之。”按《旧唐书》描写是没有饰“蝉”纹的。通天冠,“加金博山,附蝉十二首”,似乎与蝉纹有关,但通天冠没有垂旒十二珠,“诸祭还及冬至朔日受朝、临轩拜王公、元会、冬会则服之”。适用于较为次要的场所。武弁,明确有“金附蝉”,但武弁只是在“讲武、出征、四时搜狩”这些非正式的使用兵器的场所出现。《历代帝王图》是 13 位皇帝的“标准像”,7 位穿衮冕大服的是最正式的礼服,按说不该有“蝉”纹。检索同期(唐至北宋)敦煌壁画,帝王常常出现在《维摩诘经变图》中,服衮冕,其冠的描绘虽然不是十分准确,但无一有蝉纹。近年陕西出土的《大唐皇帝皇后礼佛石经幢构件》,是长安贵族供养之物,十分难得出现有皇帝皇后图像(带榜题),据推测作于唐中宗李显时期(705—710 年在位),皇帝服衮冕(图18),其冠之前端虽然被顶板遮挡过半,但未见有蝉纹。那么,在现存图像及考古材料上,蝉纹冠有哪些?早先有南京一带出土的东晋蝉纹金铛(南京市博物馆藏),镂空装饰,可能原来装饰于冠上。北朝,有青州出土石造菩萨像(山东青州博物馆藏),其冠中央有蝉纹。2019 年在国家博物馆展出的从国外追索归来的文物,也有一件北齐菩萨戴蝉纹冠。至唐,唐陵石翁仲及墓室壁画有少量戴蝉纹冠的侍者,集中出现在唐玄宗时期,初唐及唐后期未见。【32】这些戴有蝉纹冠的侍者,只是陪侍在皇帝身边的臣吏。也就是说,《历代帝王图》上 7 位着衮冕服的帝王,冠上出现蝉纹,既不合乎礼制,也不同于考古实物,与身份等级不符。那么就可能有两种解释:一是画错了,二是另有深意。 图 18ˉ 大唐皇帝皇后供养经幢构件 ˉ 陕西汉唐博物馆 如果画家画错了,那就无话可说。若是另有深意呢? 蝉,有两个读音:chan(二声)、shan(四声)。作蝉科动物时读 chan(二声);还有形容盘曲行动貌:“蜿蝉”,读 shan(四声)。【33】而“禅让”之“禅”也读作 shan(四声)。蝉—禅让?这就转到了皇帝继位的重大问题,还涉及《历代帝王图》的作者和时间问题。 作者:李凇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,博士生导师 美术观察|中央美术学院研究生:刘金霞山水画作品欣赏! 美术观察|中央美术学院研究生:高树晨书法篆刻欣赏 美术观察|名家名作|朱全增国画作品欣赏 美术观察|陈文杰国画作品欣赏 美术观察|徐培书画作品欣赏 注释 : 【1】薄松年 .中国年画史 [M].沈阳:辽宁美术出版社,1986.周进.吉祥图案题解 [M]. 北京:知识出版社,1988.陈辉 .中国吉祥符 [M].海口:海南出版社,1992.李学英,舒彤.中国传统图案赏析 [M].石家庄:河北美术出版社,1992.左汉中.中国吉祥图像大观:修订版 [M].长沙:湖南美术出版社,2009. 【2】朱熹.周易本义:卷三:系辞上传 [M].廖名春,点校.北京:中华书局,2010:241. 【3】朱熹.四书章句集注:卷五,子罕第九 [M].北京:中华书局,1983:111. 【4】沈约.宋书:卷二十七:志第十七:符瑞上 [M].北京:中华书局:763. 【5】朱熹.周易本义:卷一:周易上经 [M].廖名春,点校.北京:中华书局,2010:97. 【6】刘熙.释名疏证:补卷第四[M].毕沅,疏证.王先谦,补.祝敏彻,孙玉文,点校.北京:中华书局,2008:124. 【7】司马迁.史记:卷一百三十:太史公自序第七十 [M].北京:中华书局,2002:3289. 【8】郭象.南华真经注疏:卷第二:养生主第三 [M].成玄英,疏.曹础基,黄兰发,点校.北京:中华书局,1998:84. 【9】黄晖.论衡校释:卷第十七:指瑞篇[M].北京:中华书局,1990:750. 【10】王士伦.浙江出土铜镜 [M].北京:文物出版社,2006:38. 【11】太平御览:卷第九百二十四 [M].涵芬楼影印宋刊本:4. 【12】同【9】:747. 【13】冯云鹏,冯云鹓.金石索:石索二 [M].杭州: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,2018:1216-1217. 【14】房玄龄,等.晋书:卷九十二:列传第六十二 [M].北京:中华书局,1974:2405. 【15】左汉中.中国吉祥图像大观:修订版 [M].长沙:湖南美术出版社,2009:22. 【16】原件藏陕西汉唐石刻博物馆。据推测可能建造于唐中宗时期(705-710年)。 【17】宣和画谱 [M]// 于安澜.画史丛书:第二册.上海: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,1982:163. 【18】卞孝萱,卞岐.郑板桥全集:增补本卷一三 [M].南京:凤凰出版社,2012:434. 【19】张廷玉,等.明史:卷六十七 [M]. 北京:中华书局,2003:1638. 【20】于广元.双关的历史演进 [J].扬州大学学报,1997 (3):38-46. 【21】焦循.孟子正义:卷二十一 [M].沈文倬,点校.北京:中华书局,1987:729. 【22】张说.张说集校注:卷七 [M].熊飞,校注.北京:中华书局,2013:339. 【23】王溥.唐会要:卷二九:节日 [M]. 北京:中华书局,1990:542. 【24】 同【22】:91. 【25】这个问题我与同事刘晨有过讨论,得到她的一些启示。 【26】刘昼.刘子集证:卷之四:鄙名第十七 [M].王叔岷,集证.北京:中华书局,2007:79. 【27】陶澍,等.洞庭湖志:卷十一 [M].长沙:岳麓书社,2009:418. 【28】孟元老.东京梦华录笺注 [M].伊永文,笺注.北京:中华书局,2007:540. 【29】此乃中央美术学院罗世平教授启迪。 【30】最新的研究成果是沈伟著《〈历代帝王图〉研究》,浙江大学出版社,2019 年。 【31】刘昫,等.旧唐书:卷四十五:志第二十五舆服 [M].北京:中华书局,2002:1930-1937. 【32】关于唐陵石翁仲,我与西安美术学院沈俐教授有过讨论,得到她的帮助。 【33】乐韶凤 .洪武正韵:卷八 [M]// 四库全书:经部十:27.